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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创耽美】《点鸯成鸳》番外之《陈钧》

点鸯成鸳是我去年五月的时候写的长篇耽美小说,主人公是陈康和郑解秋,陈钧的故事出现在了番外里,那个时候只是灵光一闪,想到了这个民间皇子与御医、镖人与小神医的故事,从竹马竹马,到强制占有,到互相背叛,再到破镜重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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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这个想看看大家对于这个故事的感觉,如果都喜欢,也许接下来会签约创作这本,将其扩展为20w-30w的长篇小说。如果要写的话标题叫什么好呢……

《梅针刀影》?《孑孓》?《士为知己者》?


十五岁时陈钧忽然带了把剑和陈康、郑解秋说他要去闯荡江湖。

已经长大的臭小子几乎是他两个爹的翻版,他那眉眼生的很符合陈家人的模样长相,也是凤眼高鼻,皮肤偏白,这点像陈康,身量高大,才十五岁,已经快赶上郑解秋了。这年纪,把他两个爹的坏毛病学了个遍。粗心大意、娇生惯养——就这样还想一个人跑出去闯荡江湖呢。

郑解秋说就不应该老把这孩子扔给大娘二娘和爹爹管教,妇人手中长起来的脾气能不娇气吗。土匪来了第一眼绝对就认出最值钱的人票就该是陈钧,那公子气派不用人教的。

这些年跟着两个爹过过,在爷爷家过一过,瞿浅叔叔家过过,偶尔还去珩山两个爷爷那里住一住,郑解秋有时候都拿陈钧这混世小魔王没办法。

“我要去闯荡江湖,我要去找我娘在哪!”

说这话的时候,郑解秋在做饭,秋末院子里的黄瓜长得好,他给切了拌个一盘下酒,摘两节辣椒炒个肉片,晚上就一桌菜了。

听了陈钧的话,郑解秋抬头看了他一眼,起了锅以后,拿了抹布擦擦桌面。陈钧看他老爹不说话,就又耿着他变声期的公鸭嗓再说了一遍:“我说,我要去闯荡江湖,我要去找我娘。”

郑解秋把那碟辣椒炒肉给他:“端桌上去。”

“爹,我说我——”

“你你你,嘴上胡须长几根了,就跟我这么叫板?找你娘?你娘屋里头看书呢,你找他去啊。”

郑解秋白了他一眼,接着转头去刷锅子。

陈钧看了眼菜盘,把碟子放在灶上:“这天底下男女才能生出小孩,小爹是小爹,不是我娘!”

“这不都一样吗,谁给你养大的?没给你喂过奶还没给你把过尿呢?”郑解秋抬手把那碟菜重新塞陈钧手里,“赶紧放桌上去,一会儿你小爹饿了。”

陈钧吃了闷亏,不好发作,皱了皱脸转身走的时候,郑解秋又在他身后说:“嗳,剑去房里头放好了,干嘛呢打打杀杀的,等下上了餐桌你敢说半个字儿我揍你啊我。”

“你不同意我就和小爹去说!”

“你敢?”

陈钧不理他,直接出了门,放下菜。等郑解秋把最后一碗汤煮好端出来了,家里头没人了。

陈康这会儿放下画笔从屋里出来,皱眉四下张望:“钧儿呢?”

郑解秋思忖着,扭过头还是先和陈康说:“这孩子外头野着,还没回来。我饭做好了,咱俩先吃吧。”

“郑崖铮,你不会有事儿瞒着我吧?”

这在一块好歹十几年了,对方眼神一动就知道心里头有什么想法。

郑解秋这还没开口呢,陈康故意朝他身后一看:“钧儿,你拿着剑上哪儿?”

郑解秋想也没想转身就道:“干嘛呀你,闯什么江湖找什么亲娘!你两个爹对你不好啊,你个臭小子能不能懂点事儿!”

结果转身一瞧,门外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。

陈康抱着手:“陈钧说要去闯江湖?”

郑解秋只好期期艾艾应一声。

“还说要去找他娘?”

“哎。”

深吸了一口气,郑解秋担心着陈康要发脾气,谁想对方最后把这口气长长叹出来了以后,只说一句:“行了,知道了,先吃饭吧。”

“那,要给他留吗?”

陈康看了眼天色:“不用,他这个时间点跑出去,肯定能在外头吃上饭。我们吃我们的。”

这一面说一面走回正厅,在餐桌前坐下。

“臭小子翅膀硬了,咱俩的话你觉得他能听多少?他一定要费尽心机去找让他去。我写封信给陈睦,让他路上多派几个人盯着,反正这小子是他造出来的孽,他能怎么处理怎么办就怎么着。”

话是这么说,听着挺洒脱,郑解秋可看着陈康一桌子菜动了两筷子就吃不下了,像是着急,放下筷子就说自己回房写信去。

另一边,陈钧逃了家出来,想想还是去找发小瞿瑢。

两个人也算是竹马配竹马,打小一块长大。只是年岁大了以后,瞿瑢文文气气,安心读书学医,郑家也喜欢他喜欢得紧,十二三岁的时候,郑亦婳和月琴做主,给毛念妤和他定了娃娃亲。

至于当初陈钧说的那些,也就当做是小孩玩笑一笑置之。

陈钧的轻功是毛霈亲自教的,翻屋爬墙不在话下。

这个点他知道瞿瑢还得读医术,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后院房间里,谁都不理。陈钧怕从正门进叫浅叔和琴婶留下吃饭,不如走墙方便。

这一落地,翻进窗,就听瞿瑢声音响起:“你这样老翻墙,弄得我这儿没几个月就得重新刷一遍墙。”

“刷就刷呗,大不了你家刷墙的时候我一块来帮忙。”

陈钧一进来也不客气,屁股在凳上一坐,自顾自倒茶吃果子。瞿瑢手握一本针灸书撩开帘子。这公子哥生的白净文气,模样俊秀清朗,面颊肉肉两团婴儿肥,说话一蹙眉的姿态与他娘月琴有七八分像。

这少年人瞧他:“这个时候不是你家饭点吗,跑来找我做什么。”

陈钧自作霸气的把他爹的剑往桌上一拍:“喏。”

瞿瑢定睛一看:“这不是你爹的剑吗?”

“从此以后,就是我的剑了。”

前后一联系,瞿瑢惊诧地在他面前也坐下:“你跟你爹爹们说啦?”

陈钧吊儿郎当晃着头。

瞿瑢去摇他手臂:“你不会真打算一个人去京都吧?江州京都相隔千里,陆路、行舟都要十几二十天呢。”

“男子汉,一言既出驷马难追!说去就去。我这功夫上路也不怕。”

“你考虑你爹怎么想的了吗?”

“他们不肯说,珩山的师祖爷爷肯定知道,我问他们去。”

瞿瑢皱了眉:“不行,你一个人上路太危险,为什么不干脆和你爹好好谈谈,让他们好好告诉你?”

陈钧把手里的果皮丢在桌上:“要说他们早说了,哪里用得着拖到现在。”

“那若一直不说,说明这事情对你十之八九没好处。隐瞒也是为了你好啊。”

“哎,瞿瑢,你站在哪边的?”陈钧不快,伸了手去捏他脸颊,“一开始我说的时候,你给我出主意说大不了拿了我爹的剑去找呢!现在我拿了,你怎么在这儿尽给我说丧气话了?”

瞿瑢叫他捏住了脸: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你要真的孤身上路,别说我,我爹娘、你爷爷奶奶们,绝对都会担心你的。”

“怕什么!”

“怎么不怕呀!”

陈钧松开了手,低头又拿个橘子剥:“反正,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的。晚上我偷偷摸摸回家,打包个行李就走。不管怎么样,这一趟我自己去定了。”

他低头,忽然没听见回答,便抬眼去看。见小书生皱眉想了半天,忽然和他说:“那干脆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你?”陈钧剥出来的橘子掰了两瓣塞进瞿瑢嘴里,“你就算了吧,我这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你过个两年就该和小妤妹妹成亲啦!”

瞿瑢让他这一瓣橘子塞得半天说不了话,赶紧咽下了着急道:“我跟妤妹妹的亲事没那么快!而且,我如今未得功名,早就想出去闯荡。我爹、我爷爷都是做过御医的,明年三月京城太医院征科我本来就要去的。省举我早考过,就算没有你,我明年也该走了。”

都是少年人,胸怀大志,都想能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来。

陈钧挠挠头:“可,你爹不是不想你去做御医吗?”

“太常寺、太医署内的医书远比云城能找到的要多得多。我去京都不仅仅是为了当御医,更重要的是要去学习这些新的医术。我爹的医术虽然扎实稳妥,但他在一个地方呆太久了,很多东西慢慢的就变的太过陈腐老旧。我不可能永远只跟我爹学医。”瞿瑢说这话的时候,整个人都明朗了,他有些激动的握着陈钧的手,“就这么决定了,我跟你一起去,也好提前熟悉熟悉京中。”

陈钧被他握的一愣:“你真打算和我一块上路?”

“对啊。”

“你自己都说了,从这到京都,一路上可能会遇上危险。”陈钧一边说一边笑,“我一个人是不怕,你跟我一块去我还得费心思照顾你呢!”

“你带不带我?”

陈钧咬定了不松口:“不带!”

瞿瑢盯着他,半晌,他忽然大声喊道:“爹!娘!陈钧来找我啦,他说他——”

陈钧赶紧把他嘴一把捂上:“带带带!我带还不行吗!你这人这样啊?”

瞿瑢倒是得意洋洋,看自己计谋得逞,心满意足的把陈钧剥出来的橘子拿过来直接塞进嘴里吃了。

月琴听见儿子房里头的喊声,过来敲门:“怎么啦,瑢儿?”

瞿瑢回答:“没事儿,娘,我就问一声,咱们吃饭没?”

“差不多吃饭了,你别看书啦。”

“娘,我这正练扎针,您让宽婶给我弄个小碟,我就在房里头吃了。”小声又问陈钧,“你没吃饭吧。”

陈钧点头。

瞿瑢想想还是站起了身:“我去多弄点吧。”

便出了门。

这两兄弟算是站在一条线上了。

也是正好,一个十四,一个十五——这个时候不去狂,什么时候狂呢?

  十五岁时,少年无畏,自以为只要自己愿意去做,没有什么是做不到成功不了。

  陈钧十五岁就是这么想的,义无反顾离开家,离开云城四方闯荡。

  他没有想过和他一起出来的瞿瑢又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,也不曾想过自己未知的身世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影响。他只知道,自己要走出去,必须走出去。

  然而被掩埋的真相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美好。

  当他在珩山看到他小爹早就留在这儿的信。

  当他在王城,看着那群跪在身前的朝臣。

  当他看到身侧杀他生身父母的叔叔,微笑着告诉他——你姓陈,你有皇家血脉,可封亲王。

  有什么令他迷惑了。

  他爹在信里说,我们没有权利决定你的未来究竟该如何,你想要做什么样的人,想要享受什么样的生活,这一切都应该交由你自己去思考、选择。

  外面的生活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。

  随着权利一同而来的诱惑一股脑的向他涌来,一个又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令他不知是好是坏。

  有权利的生活不好吗?在开头的三年之中,他几乎忘记自己最初从哪儿来,忘却自己本只是想成为一个江湖侠客的梦。他被蜂拥而上的权利与簇拥冲昏了头脑。那些人对他的崇敬令他受用,自满在他心中日益膨胀,他甚至觉得放弃这一切隐居的父亲们很愚蠢。

  他甚至将自己的目光盯上了王位。

  他的杀父仇人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做这么久,凭什么他自己不行?皇帝当初凭军功上位,年仅二十便继位称帝,凭什么,他不行?论武艺、才学,哪一样他会输?

  瞿瑢说他变了。

  陈钧拒绝承认。

 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许多事情总是周而复始的出现。陈钧需要一个理由撕开王宫沉寂祥和的嘴脸——这个理由,就是仇恨。

  瞿瑢在终于如他所愿加入了太医院,然而从他踏入太医院的那一刻起,他身上就贴上了皇子钧的标签。

  如今这一辈,陈氏血脉凋零,仅剩瑜锦公主之子蒋琼与当初太子所留孤儿陈钧。就是只有这两个人,想斗,亦可斗得天翻地覆。一个二十五,一个二十,正是当初陈康兄弟几人相互残杀时的年纪。

  仿佛一个诅咒,所有王位之下的人都躲不开的命途。

  你只有赌上更多的,压上一切,才有可能夺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陈钧没有意识到他令自己陷入一个怎样的困局之中,他也没有意识到,一旦这场博弈开始,牺牲、死亡也就随之而来了。

  “陈钧。”

  瞿瑢想要离京。

  “你这么做总有一天会后悔的。”

  可他想要。想要至高无上,想要权位倾天。

  他什么都想要,权利、情谊、家人。

  瞿瑢。

  然而老一辈人的斗争其实早就说明了一个问题,太过贪心的永远都没有好结局。人一辈子的幸运最多只能让你拥有一样难能可贵的事物。

  你想要权位,就必须承受孤独,你想要情谊,那就放弃不必要的财富。

  然而等到陈钧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迟了。当这一切尘埃落定,他如丧家之犬被压入天牢,蒋琼也因祸乱朝纲的罪名,被流放边塞。

  帝王宁可让内阁专权,将来有朝一日架空王权,也不肯把整个朝堂交到他无法信任的下一辈手中。

  当天牢的门打开的时候,他看见他爹站在外面。陈康面露无奈,有时候想想,他到底还是陈枢的儿子。

  骨子里的狼血永远都洗不干净。

  “你想通了吗。”

  五年了。

  这五年里只偶尔见过这个孩子。他知道陈钧不再受他和郑解秋控制,他早就想飞离他们的庇护。

  陈钧戴着镣铐,低头不语。

  “瞿瑢回云城,下个月,他就会和念妤成亲。”

  他抬头,嘴角嗫嚅。

  这五年来,他从一开始对瞿瑢隐瞒,再到后来被他远远推开。那些情感、野心,杂糅在一块,曾令他发疯、令他沉迷。

  但是现在……

  “你知道你对他做过的是什么,对吗?”

  陈康望着他。

  天牢,多熟悉,他曾在这儿接走过自己弟弟,现在还得从这接走自己儿子。陈康深吸一口气,把钥匙丢到陈钧身前:“你叔叔心软,打算留你一条命。想活着吗?”

  他才二十岁。人生就此结束?不甘心。

  陈康看出他眼中犹豫,继续说道:“若你想活,从今天起,你就不是陈钧了。你改姓郑,再也不是皇族的人。这个王朝如何走向,也就再也与你无关了。”

  陈钧的手停留在了那枚钥匙上。

  “爹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瑢儿他……恨我吗?”

  陈康并不清楚这五年间瞿瑢与陈钧究竟发生过什么,但从那个孩子回云城以后闭口不谈的态度,时常走神的模样,大概也能猜出他们的矛盾。原来终究熬不过情爱折磨。

  “爹不知道。但既然他选择迎娶念妤,从此以后与你再无干系。”陈康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也就不要说恨或者不恨了。”

曾经陈钧以为自己获得了一切。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。他有疼爱他的长辈,爱护他的两个父亲,他有比他人更高的权力地位,他有以为贴心挚友。当所有一切都循规蹈矩不脱离轨道的时候,他确实如此,他可以安之若素享受这些,直到死亡。

  但他不愿,他想打破这些,去攫取更高、更耀眼的一切。

  陈钧不后悔。

  即便到了今天这一步,他也从不后悔。规则打破,平衡碎裂,他也一朝之间从天跌落在地。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
  唯一让他感到难过的是瞿瑢。

  青年还是伸手,取过那枚钥匙打开了手上脚上的镣铐。

  年仅十四,他便满心欢喜充满期颐陪着自己来到京都。

  一路相随,日日相伴,从小到大,只有他义无反顾不问回报的留在自己身边。

  十五岁,瞿瑢考入太医院,陈钧却自作主张,要为他铺路,要让他成为最年轻的太医官。

  一步一步,行差踏错。他以为自己给了对方所能想到最好的一切,然而却从未考虑过,这些是否是他想要的。

  镣铐坠地,陈康看着他的孩子缓缓站起。

  十七岁,他封宁王,与陛下求瞿瑢做自己的贴身太医。他仿佛忘了,当初瞿瑢要来京都的意愿——不是成为达官显贵,不是求一个医官的名号。这个小医师最早来京都,仅仅只是想在太医署好好学医,将所有医书读遍。

  陈康伸手递给他一块帕子:“擦擦吧。”

  十八岁,陈钧终于在瞿瑢怒喝之下发了狂。对方只是在提醒着自己勿忘初心,然而他却把这当做一种背叛、一种忤逆。

  他粗暴地占有了他,不在乎瞿瑢还有一个未婚妻,不在乎那个未婚妻其实也是他妹妹。他听着瞿瑢的啜泣哭喊,却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图。每一次的进入,都不管不顾。

  其实他真的很在乎他。在最后关头,大厦将倾,所做一切就快失败时,陈钧想到的第一件事,就是瞿瑢。他不希望他爱的人被自己牵连,他不希望对方会因为自己一败涂地,也同样再无退路。

  他可以失败,他可以一无所有,不论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需要他来承担,陈钧都不后悔。

  但如若瞿瑢因他丧失一切——他会后悔。

  他与瞿瑢,也许是被害人与加害者的关系,也许是僧人与囚徒的关系。陈钧渴求在瞿瑢这里获得救赎,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他忽略。也许他把瞿瑢对自己的情感看的太过于理所应当,觉得不论做了什么,都能够获得原谅,以至于到最后,彻底摧毁了两个人的情感。

  离开天牢,阳光照了下来,他看见他爹郑解秋在外牵了两匹马等他出来。

  另一位父亲什么都没有说,把包裹扔给他。里面有他当初离家时带出来的那把剑。

  折磨够了,也该回家了。

  陈康上了马,对陈钧说:“现在启程,正好能赶上瞿瑢与念妤的婚事。”

  陈钧跟在他们身后沉默不语。

  “你出来了,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了。”

  你是重新再活一遍了。

  说到底你也比别人要幸运,在朝中掀起如此一番风浪,仍然有人保住你性命。从此以后,不过是抛弃从前命运再活一次。

  离开王都的时候,陈钧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偌大巍峨的宫殿,不知为何,脑海之中跃出的,只有五年以前,第一次和瞿瑢两个人抵达王城脚下,抬头仰望时的景象。

  瞿瑢说:“王城真热闹,比云城热闹多了。”

  他问:“那以后我们就一直住在这儿怎么样?”

  “你想住在这儿吗?”

  “你想吗?”

  瞿瑢笑了:“如果你想,我就想!咱俩定居下来,再把家里的人都接过来。怎么样?”

  那时候他还能笑得如此清澈、单纯。可从什么时候起,再难在他那张娃娃脸上看见那样无忧无虑的笑。谁夺走的?自己吗?

  五年后的瞿瑢瘦了很多,原本微微显胖的面颊也陷下去。与人相谈时,即便觉得高兴,最多也就浅然一笑。

  是了。

  就是自己。

  离开王都以后,陈钧并没有回云城。他最终放弃了这条退路,拿上父亲留下的剑,真正意义上的履行了五年前他所说的话:“我要去闯荡江湖。”

 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寻找谁,这一次,只是单纯的想和自己做一次妥协。

  如果回去,他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找瞿瑢。他们两个人走错太多路,给瞿瑢造成的折磨也太多。相爱之后留下的回忆里,大部分都是痛苦。

  其实即便到现在,陈钧都不知道瞿瑢到底对自己是爱还是惧怕。他们之间的情感从肉体关系开始后就彻底改变。他们不再是朋友,发生这样的事情又怎么能再做朋友?又很难说是恋人。

  在自己和瞿瑢身上,陈钧找不到他父亲们有的那种甜蜜、和美。他们冷战、争吵,然后由自己的粗暴索取结束这场争斗,开起下一场折磨。

  这不是爱。

  当他提议送瞿太医走的时候,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,唯独瞿瑢。他大约早就想要逃离自己。

  但现在这一切对他来说都不再重要。

  踏上了浪迹江湖的路,陈钧沿着父亲走过的地方走了很远,见过塞北落日,也在江南水乡听过渔女的歌唱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也都会像他爹那样,想方设法的去找寻本地最好的酒。

  但有一点不同。他爹喝酒是为品,而他,只是想喝的酩酊大醉。

  醉了以后总能放下很多难以放下的执念,醉了以后,总还是能在这一瞬之间寻求一丝喘息。

  偶尔也会回一趟云城,回去看看爹爹们,见见爷爷奶奶,可却像是害怕什么,不敢去打听半点有关念妤与瞿瑢的消息。即便有人谈起,也会主动避开。

  不听、不管、不了解。

  如此封闭,无非逃避,到底还是难以放弃。

  可又能如何?

  他想他早就伤透瞿瑢的心了。

  再后来他在江湖之中也渐渐有了些许名气,已是二十余岁的浪荡子,总不可能老和家里头要钱,陈钧挂在几家镖局名上,顺便也接点生意给人解决问题。他剑法超群,为人爽快,别人都喜欢和他合作。

  吃喝不愁,多余的钱拿来买酒。

  郑钧。他就此,成为了江湖人郑钧。

  他仍然四方游走,一年四季都在漂泊,皮肤晒得黝黑,张嘴能来各地的方言。走到哪儿都有朋友,不管是天南海北,到一个地方都知道那里最好的酒家是哪儿。

  也有姑娘对他芳心暗许,酒家里的小娘子,等个一年就等着那几天他上门住两日。

  是风流,是倜傥,是潇洒,是自由。

  走过风沙里,游过江湖中。

  仿佛就此将一个人淡忘。

  猜他如今应该为人父了,猜他如今是不是也和他爹一样有了一方医馆,猜他如今屋内定然锦旗挂满,猜他如今肯定成享誉一方的名医。

  猜他……

  罢,与他也再无什么关系了。

  郑钧每一年的脚程如此,若能回云城过年,便回云城一趟,过完年往南去,到几家相熟的镖局接上几单生意,过完快入夏了就往北走,七八月塞北雨季,找小娘子混吃混喝待一两个月,杀杀人、赚赚钱。好像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如意的。

  也没有什么特别如意的。

  他有了一柄新的剑,旧的还给他爹了,新的这把,是他爹找他师伯打的。新的剑用的也挺顺手,反正穆春山打的剑,从来就没有人说不好的。

  如往常那样,七月末,立秋。小雨。

  戴着斗笠的男人持剑进了客栈,老板娘本正与别的客人打趣,见人进门,风情款款迎了上去。

  手搭上了剑客的肩,身子软软往他怀里头斜:“那么久没见,怎么进来连个招呼都不和我打?”

  “不和你打招呼,你不照样自己先贴过来。”

  这老板娘轻笑一声,拍拍他脸:“我不贴过来,你索性当做没看见。”

  朝着小二一声喊,让人上酒,随他坐进座位里。

  “你今年来的比往日迟了三四天。”

  “路上碰上点事,处理了。我那间房——”

  “就是想给你说这事儿。”老板娘笑了笑,看酒坛子上了桌,替郑钧掀开封,“你来的迟了两日,本来倒是给你留着的,不过前今天新住进一个小先生,要住干净上房。那小先生有着妙手回春的本事,前几日瞧见了他带的银针,怕就是江湖人传的银山谷小神医。”

  “银山谷小神医这传闻传了有三四年,说这人能活死人医白骨,可江湖人找遍了四方也没找到所谓银山谷在何处。”郑钧抿一口酒,语气中还是不信。

  老板娘搂着他,倚在他怀里:“你爱信不信,不然我捅你一刀,叫他给你医一医?”

  郑钧轻笑一声,并不理会。

  忽听有人声音。

  “小二,煮碗面。”

  声音熟悉。

  “好嘞客官先坐这儿等会啊!”

  郑钧循声望去,拿着酒碗的手都一时顿了。

  “哎,钧爷?”

  老板娘那一双纤纤玉手在眼前晃。

  可他目光却落在了那人身上难以挪开。

  那人也抬头望来,微怔,继而轻笑,拿了自己筷子出来后,与他抬了抬眼,说了一句:“好久不见。”

  那些他所以为的一切都顷刻间碎了。

  他逃避般不去了解——以至于到今天都不知道,那日毛念妤成亲,瞿瑢,只不过是主婚人罢了。

  离家四五年,念妤早就有了自己的如意郎君,又怎还会傻傻痴心等着这个小哥哥。

  既然如此。

  郑钧起身,忽略老板娘眼中玩味,在瞿瑢桌前坐下。

  他近乎小心翼翼地问:“我能坐这吗?”

  对方只是落落大方伸手,说一个:“请。”

  还有可能,重新开始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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